为期五日的课程,倏忽而逝。告别师友,也告别这段沉浸的假期,想以些许文字记下心得,并表达由衷的感激。来听课的路途虽有波折,却庆幸自己少走了许多弯路。此番与同道相聚研习,实属缘分,幸甚至哉。
师父的文章,我细细读了。 《墙角的百合》 里那句,“不是它本无芬芳,只是时辰未到”,像根针一样轻轻刺中了我。花有节律,人亦如此。在角落里静静积蓄,待到完全盛开时,那独有的气韵自然会浮出来。文中百合的清气与线香的醇厚彼此渗透,最终成就一种和合之气——这或许便是道在日常中最朴素的示现。
由此,我想起师父工作室里的沉香。燃起时,一缕青烟徐徐升腾,不疾不徐,仿佛有自己的呼吸。我闲坐一旁,看得出神。烟气起初是一线笔直,缓缓向上,到了半空才悠然散开。
我曾轻轻挥手,那烟柱便应手而散,化作一缕缕轻纱,在空气中游走。然而手一收回,它又不慌不忙地重新聚拢,继续它那沉静而绵长的升腾。
醇厚的气息逐渐充盈整个房间,像旧寺里的晚钟,不聒噪,却直入心底。那时我忽然觉得,这香的燃烧,很像一个人的沉淀——看似柔若无骨,实则自有骨气;看似随风而散,却始终不失其本质。
这次学习最难忘的,是平生第一次给自己进针。针在手中,迟迟未落。踌躇,犹豫,反复确认。破皮那一瞬,磨蹭了许久,当断不断。
那一刻我体会到,进针最难的,不是技法的生疏,而是心头那股杂念。怕疼,怕错,怕做不好——这些都是主观编织的情绪,并非事实本身。
事实仅仅是:手中有针,针需入穴。当那些主观的情绪占满心神,人就失去了看清事实的精力与算力。
后来渐渐明白,进针须把握时机,果断出击。这果断的背后,是扎实的理论沉淀与内心的清明。破皮要迅速,入里之后,可以慢慢调整,在变化中感知,在变化中微调。大方向靠的是平日沉下来的功底,细微处则是在动态中学习的功夫。就像沉香,看似柔弱,却始终不散其骨。
张师姐提醒我:“完成,有时候比完美更重要。”这话令我豁然。至今想来,仍觉得这份智慧通透得很。我不该去寻找一种永恒不变的绝世针法,而应修习一种能让自己在变化中不断进步的底层逻辑与能力。
人与人之间的针,同样如此。第一次给别人扎针,汗流浃背。紧张的不是针,是怕对方疼痛,怕自己做得不够好。这些紧张,依然是我主观世界的波澜,不是客观的事实。当主观世界需要耗费极大精力去管束时,人便失去了对外界的清明观察。
不自信,是客观能力尚待完善的事实;而内耗,是主观世界无休止的自我折磨。前者一旦被发现,便可以踏实去完善;后者若不辨明,便会将人困在情绪里,动弹不得。
我想要让患者减轻痛苦,取得好疗效,需要的不是一味踌躇与担忧,而是清理事实与情绪的边界。唯有如此,那份想要助人的情感初心,才能真正落到针尖上。否则,那不过是一种善良的愚蠢——这便是夫子所叹的“乡愿,德之贼也”。
第一次被扎是肩部,心中忐忑许久,但宋师兄十分果断,进针一点也不疼。神奇的是,我能感觉到一股气应针而上,不同穴位的流动各不相同,切切实实感到头脑异常清明、胸中豁然。吃了很久的药也未必治好的肝郁气滞,竟像一下子通了。我第一次感受到针法的神奇,不免赞叹。
另一位刘师姐身上有种从容,靠近她便觉得心里安宁。她为我行针后,腰部与小腹的寒湿也像被轻盈地化开,连腰围都实实在在地减了一圈,腰重如带五千钱的壅塞感变得清透。困扰许久的月经不调,从扎完针便有了感觉,回到呼市后月事即至,痛经好转了极多。感谢师父那精妙绝伦的针法,感谢师姐行的针。
印象更为深刻的,还有腰背和膝盖。
我是极怕疼的,张师姐很能共情于我。我为她行针后,暖暖烤着电的腰部,针却是极凉的,寒湿之重,令我暗暗惊奇,感叹师父针法的神奇。
她为我行针后,我腰部原本极不爽利的肌肉渐渐松开了,我甚至能感到被绷得很紧的骨头“咔”的一下松了,一股淡淡的温热漫开来,原本盘踞的寒湿在向下走、向外走,那种感觉极为奇妙,人也有了些微微的困倦。
拔针后,腰部变得灵活,整个人又活蹦乱跳了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言说。
大师姐为我扎膝盖针时,感觉尤为强烈。针刚下,我已泪流满面。罢了,只觉畅快。我能感受到气血在流动,经络在跳动、在喧嚣,那种炽烈无法用文字表达,只剩感激与赞叹。
……
此番得师父指点,内心触动尤深。师父嘱咐细细品读他的文章,那篇《墙角的百合》里,王安石的诗句与梅的风骨,让我低头想了很久。
我知道自己偶尔会显得锋芒毕露,像一枝充斥着生命力与锐利但偶尔又显得急躁的梅。感谢师父没有直接修剪这枝梅,而是以文章默默告诉青年:真正站得住的东西,原本就生在骨子里,藏在沉默中。师父以这样温润的方式,让我看见:真正的风骨,不必张扬锐利。它不妨先在墙角静静生长,待时节到了,香气自会说明一切。
从第一针的汗流浃背,到渐渐能够果断出针,时间给了我熟练,也给了我最朴素的沉淀。分清事实与情绪,理清主观与客观,在动态中保持学习与调整——这是本次针法教给我的,也是做人行医的底子。
由衷感谢师父传道授业,大师姐关怀备至,感谢师兄师姐们不吝赐教。祝愿师父身体康健,桃李满园。祝愿诸位师兄师姐医术日益精湛,皆得所愿。祝愿师门薪火相传,生生不息。
香早已燃尽了,那缕青烟却仿佛还在。我知道有些东西,已经沉下来了。